十二、收服小白史(三)

  打打鬧鬧了大半天,螣霄又餓又累,瞥見那個丫頭獨自倚著門板酣睡,既怨懟又嫉妒。

  兩相比較後,螣霄也懶得再跟咕咕扮家家酒,自主停戰;咕咕眼見敵人落跑,昂起下巴,不屑地啼叫幾聲,又轉回他的美妾堆裡去。

  螣霄冉冉遊走到春水身邊,趁她沒意識的時候爬上她的肩頭盤據。

  那一瞬間,彷彿是被什麼異香吸引,螣霄圓滾的鼻子不由自主地拱了拱,像小老鼠似地嗅聞兩下。

  不知道為什麼,這女人明明看起來樸素十分,像極龍宮最外頭看守花草的園娘,身上卻散發著若有似無的菊花香。

  好似被暖陽曬過的衣裳味,是那般清新,那樣……令人好眠。

  還想著,螣霄的眼皮一分分的垂下,直至毫無空隙,見不著半點眼白。

  他睡著了。

  一人一龍被正午氣候氤氳得入眠,好睡得不得了。

  一個是睏的,一個是餓的,或許,還要算上被春水的體香催眠。


  陰間的天氣就像進入更年期的婦女脾氣,猜不透。正午還和煦溫暖,午後卻疾風陣陣,儘管仍無降雨,但陰寒的冷風已足夠將春水和螣霄激醒。

  兩人不約而同地哆嗦,連抖動的頻率都一模一樣,這時候倒顯得默契十足。

  春水惺忪著雙眼,雙手向上延展,做了個伸展懶腰的動作提神。俄頃,才瞧見籬笆外稀疏的草叢摩擦聲,尚不見人影,就聽見一鬼的招牌應酬語。

  「春水大人,春水大人……」吟清像是一頭千里馬,腳不停蹄地奔來,抵達目的地時卻又變成尋常馬匹,只顧氣喘吁吁。

  習慣成自然,對於吟清往往急驚風的行為,春水已經麻痺,提不起勁地:「做什麼?」

  「大事不好啦!」吟清舉著步伐向前,差些就要撞上春水,連忙剎住腳步。

  春水好氣又好笑地說:「什麼事情?瞧你火傷屁股的急勁。」平常時候就算再怎麼急,也不見吟清見著她的面還這麼慌張。

  吟清反射性地摸摸屁股,自覺出糗地嘿嘿一笑。

  「這、這不是急壞了嗎?大人。」

  「天大的事情也不會讓你扛,怕什麼呢?行了,別那副委屈的嘴臉,什麼事就快說吧!」

  吟清趕忙自袖裡掏出一張宣紙,恭敬地用雙手捧著遞給春水。

  這不過是一份簡單非常的薄紙,但上頭的文字排列得密密麻麻,看得春水頭都痛了。

  她緊蹙眉心看完,在閱畢的剎那卻瞬間開展,漫不經心地說:「還以為是什麼事呢!不就一只小蛇跑出地獄了嗎?」

  紙上說著,前些時候,豬妖逃獄的同時,尚未犯下偷竊案前;當時,底端十八層的邪惡魔龍也趁勢逃出,如今不知蹤影。

  這在陰間可是大事。

  但……春水這麼說只算是有意地輕描淡寫,畢竟罪魁禍首就在她旁邊。

  看到這件消息,春水側頭瞄了一眼趴在她肩頭的小白,心照不宣。

  「大人,這可不是小事啊!」吟清急忙解釋,「據悉逃脫的可是龍孫呢!他曾大鬧過人間,犯下滔天罪孽,不然也不會被關押在十八層罪惡深淵。」在他心中,一定是窮凶惡極的劣鬼才會待在最底層的牢獄。「如今,底層鬼王說了,該名惡龍必是趁著先前陰曹失竊一案,大伙忙著搜查……」語速飛快地像一只衝鋒槍,不停掃射。

  是忙著湊熱鬧,春水吐槽。

  「……的時候,趁亂逃出,因為距離豬妖竄逃有些時日,故魔龍現下已不知去向。」吟清像是一名慷慨激昂的演說家,在高聲朗誦過後,滿心期待觀眾們的熱烈迴響。

  可惜,觀眾是春水,而且這唯一的聽眾得知消息的時間遠比他早上許多。

  所以,春水表情淡淡,面上不冷不熱,嘴裡則順著吟清的性子回道:「哦!知道了,是大事,沒錯。不能不聞不問,不然邪惡的魔龍會變成孫悟空第二,人家大鬧天宮,這傢伙會大鬧地府。」

  吟清揣著最後一口氣,一氣呵成地說完:「沒錯!就是這個理!」他很滿意春水吃這一套,但更顯然他不懂春水只是禮貌性的捧場。

  倒是肩上的小白頻翻白眼,看不順眼春水的言不由衷。

  看著昏昏欲睡的小白,春水嘴邊上問說:「那上頭怎麼吩咐?」見他跑得這麼匆忙,一定是紅衣又要她做什麼了。

  吟清方才說得太過激昂,眼下還有些喘,只好邊喘邊說:「文判、文判大人說……說讓妳……呼,繪製逃犯模樣。」

  春水眼底閃過一抹玩味,「通緝圖嗎?」眼角掃過緊張地立起龍身的小白一眼。

  為什麼會具體過問第二次?吟清不覺奇怪,答道:「是、是啊!」

  「行啊!看他是要上面、側面、正面、背面哪種角度。」

  吟清哪裡知道高層意見,杵在原地猶疑,才「這個……自然是越詳細越好。」越清楚越抓得到賊吧!

  吟清這個二楞子,沒想到春水的問題有些不對;看春水問得胸有成竹,似乎早有定論,若是他人不慌,應該早已察覺差異。

  春水再問,「那要一比一等比例嗎?」口氣已有些不正經。

  沒想到,吟清還是傻傻地答了。「這……是否工程浩大?」

  吟清心目中的惡龍可是遠比聖山崑崙還高,腰比千年神樹還粗,這樣的龍,要用多大張紙才畫得全啊!不知不覺,他竟反過來替春水憂心了。

  「不會,你甭擔心我。」

  「哦。」呆應,「那、當然好。」他已經開始煩惱,明日是否要跟文判大人借乾坤袋,不然無法運送體積龐大的圖物。

  「哦!那你回頭向文判說,明日即可奉上。」

  雖然覺得有些不可能,但吟清也明白,春水常做出話不可能為可能的事情,於是高興說著:「那太好了,我趕緊去。」興高采烈的模樣,在春水眼中神似一只小兔子,雀躍地離去了。


  等人一走,春水便看向螣霄,露出磨刀霍霍向豬羊的嘴臉。

  下意識地往肩解末梢後退,饒是不可一世的小霸王,現如今也變成一條貪生怕死的小白:「妳……妳要幹麼?」

  敏捷地拎起螣霄往屋內走去,春水嘴上說道:「沒做什麼。」

  螣霄是何等人物,即使春水沒透漏口風,也敏銳地感受到不對勁。「你這死丫頭,要出賣我!」身體也反抗性地扭動不已。

  「嗯?」手指作勢又要轉了。

  「混帳……」螣霄登時蔫了。


  一進屋裡,便是直直走到盡頭處,入了書房,春水空出一手端著一盆墨水,話不多說,把小白傾倒進去,當他像布匹一樣地攤開、浸入,循環此過程片刻,主觀理解染墨得差不多了,又將小白扔到桌几上的空白畫布。

  春水這是運用畫技裡的拓印,將小白印好側身後,細緻描繪了一番,又將牠扔回盆裡轉動幾回,再次丟到畫布上拓印正面,來回數次,直到所有角度一應俱全,如同他和吟清承諾過的各種分解圖。

  螣霄被甩得頭昏腦脹,待畫完成,也口吐白沫暈過去了。

  發生慘案了!

  但,這也不能怪春水。

  春水其人,對於春宮圖沒多執著,對於繪畫卻掛懷萬分,尤其作畫時候,簡直瘋魔。

  要說她廢寢忘食遠遠不夠,甚至宛如以畫入定,成佛了來著。

  幸好,在世的時候她頂多製作過魚拓,只是當時沒有這麼粗魯就是了。

  於是,待畫完成,春水這才發現螣霄的異狀。

  驚詫地挑起眉眼,春水捧著昏厥過去的螣霄,低聲訴說不解:「小白,虧你是威武的龍王!這種體質不行,太虛弱了,明天起就給你訓練吧!」

 


※肩解,中醫詞裡的肩關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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