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三、槴子園櫻開


  暮春以降,槴子花繽紛盛開。

  槴子花嫩白間黃,姿態十分高貴優雅,花季跨度夏秋,與圓首方足的感情相連,不由得聯想成情深久長。

  長情的槴子花,長情的凡人。俗世人家裡,槴子花象徵純潔,承載其魂而生之人,雖擁有長情純潔的品魄,卻和脆弱的槴子花一般,即便花季長達六月,卻註定在花開之後迅速凋零。

  槴子花般的人物必定被傷情,夭折的感情匯聚成群,最終形成槴子園。

  而槴子園,是塊墓地雅名。

  尋常人物不曉得,只以為專指前頭的墓群,從未發現墓地後方的山谷別有洞天,但那裡才是名副其實的槴子園。不過,知情人才清楚,那裡被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乾坤鐵算觀夙珥佈下各種縝密機關與諸多卦陣,旁人無法發現,故也無從闖入。



  隱藏在群山繚繞裡的槴子園,聚集一夥傷心人,也是秋櫻自幼生長所在。

  秋櫻對於初生時刻的印象早就不復記憶,只從酒鬼叔叔那頭曉得她是個遺腹子,歷經大難不死,卻躺在前方墓地角落哇哇大哭,哭得驚天動地的她自是引出大家關注,一群人被鬧得沒法,最後七嘴八舌的討論完畢,決定她被鬍子大叔收養,就這麼拾了回去。



  自有記憶以來,秋櫻就沒爹沒娘,加上身邊周遭的人物也沒個正常一家子,無從比較,所以她對於爹娘二字毫無概念。

  在槴子園,鬍子大叔是秋櫻名義上的父親,實質上的養父。他有個響亮好聽的名號,萬斤墜玄琛,慣使一雙重達百斤的震天斧,舞弄起來輕鬆愜意,完全不受重量所羈。標示身份的除了震天斧,還有一把黝黑繁密的鬍子,俊朗的面貌上拖著大片黑鬍,特別顯眼,故秋櫻向來只喚他鬍子爹爹。

  秋櫻稱鬍子爹爹還有別的緣故,在她孩提時代,朦朧的記憶裡早就記住抱著她的叔叔聲音低沉,臉上黑糊糊的最令人印象深刻。

  這點至她年歲漸長也未改變,所以非是她故意不叫玄琛大叔,而是記憶多年的鬍子可比「玄琛」兩字的印象還要來得深切許多。



  鬍子爹爹是槴子園裡武功最精湛的高手,在木工方面亦鬼斧神工。自她有記憶以來,住的木屋、睡的床、坐的椅,無一不是鬍子爹爹一手雕工刻成。鬍子爹爹當初抱養她的時候摸過她的小胳膀,說她是天生練武奇才,在託付給蠍姊姊養育五年之後,就立即被他拉去習武。

  是不是天才她不知道,反正鬍子爹爹教什麼她會什麼,沒想到惹來酒伯的不甘願。酒伯不樂的後果,就是她被拖去一日復一日的灌酒,直到她喝酒已成海量,千杯不醉。

  唯一不同的大概是園裡唯一的書生哥哥,他身軀十分纖細,瘦長得像園邊的竹子,彷彿風一吹就會被吹走。他待人十分和氣,秋櫻從他那裡習字懂事,若要論為人道理,書生哥哥教她最多。

  習武識字喝酒,除了夙珥娘娘和蠍姊姊不曾逼迫學習,其餘的技倆秋櫻差不多都學全了。



  槴子園生活十幾個年歲,大人們從不告訴秋櫻自己當年舊事,畢竟舊時風光如今不過平凡人家,於是秋櫻從不知道自己特別,她還以為園子裡就是全世界,學習這麼多才幹是天經地義,只有這樣生活才是對的。殊不知現在的她放在世人評價上已是驚才絕豔。

  習武、識字、喝酒,秋櫻以為這樣的日子恆長久遠,結果在她十五及笄的翌日……



  「嘶……」

  頭好痛,秋櫻張開雙眼的瞬間即感受到腦袋的沈重。

  恍恍惚惚地坐起身,省視四周發現這裡是墓園的入口。

  「怎麼回事……」她訥訥地低喃。

  站起身才發現自己復才躺在一張草蓆上,「為什麼我會躺在這裡?」沒人解釋。

  她拍開身上的灰屑,在墓地周圍邊際繞了一遍又一遍。

  這時候她終於後悔,當初應該和夙珥娘娘學機關掛陣的,也不至於淪落到現在有家歸不得的境地。

  反覆逡巡兩個時辰過後,她終於死心。腦海乍然想起,大人們說過的十五生辰。



  「秋櫻,恭賀妳今兒個十五生辰。」自撿到秋櫻至今,也過了十五個年頭,玄琛很感慨。

  「爹爹,為什麼十五歲要慶誕辰?」

  玄琛摸摸她的頭,「這代表我們家秋櫻是大人了。」

  「變成大人會怎麼樣嗎?」

  玄琛笑而不答。倒是酒伯斟酒遞來,好心的代回:「傻秋櫻,這代表妳要做大事啦!」



  什麼是做大事?秋櫻不懂,茫然無知的她走回草蓆邊上,蹲下身體將草蓆捲收成團。

  這時,收合的草蓆掉落一張紙箋,上面的字就像作文者一般纖細清瘦。

  內容只有短短二句,「槴子園生之人,必於十五出外歷練。」

  原來她也到了要歷練的時候啦?可是,什麼是歷練?是酒伯說的作大事嗎?

  秋櫻不懂,她拎起一旁父老備妥的行囊,邁出沈重的腳步,一抬一踏,硬是拖了好些時候才終於走出墓園。

  一出墓園,向來情緒淺薄的秋櫻也不由得驚訝的微瞠雙目。



  原來墓園之外是長這個樣子……

  十五年來,她只知槴子園,知道槴子園前有墓地,其餘什麼也不知。可如今,她不強求的「外面」原來是生作這副模樣。

  所有一切都是自己不熟悉的事物。

  秋櫻感悟自己就像槴子園裡的槴子花,小小一朵,枯萎掉落地面上的渺小,襯托槴子園的碩大。

  怎麼辦?要往哪裡去……

  她害怕了。



  為什麼一定要出來呢?在槴子園的生活多自由自在,秋櫻從沒像今日一樣,情緒劇烈的跌宕起伏,就像海上的浪嘯襲來,將她淹沒。覆頂的難受讓她呆站原地,良久。

  回過神來的她還是不敢動,瞄見一旁路邊盤據一顆半人高的巨石,她走了過去,躍上頂端,屈膝坐下。

  下顎撐在膝蓋上,雙手環過雙腿,把自己下意識包裹成安全的樣子。

  那副低頭垂耳的模樣,分明就是缺乏安全感的自我保護。



  不知道坐了多久,秋櫻的臉頰變成側趴在膝頭上,差些睡著的時候,傳來一句人聲。

  聲音很具磁性,像是她家門口流水伏經石台。

  那聲音說出來的話帶著戲謔,是說:「小娘子,天色這麼晚了,怎麼一人獨坐此處?」



  好一個輕佻不懂禮數的潑浪小子!一般的婦道人家必定發怒暗罵。

  可是,秋櫻雖然是個能力高強,內心卻一片純白,不懂人間凡煙的單純少女……

  只見她聞聲抬頭,一臉疑惑地望向來人,內心傻楞。


 


某汀:
秋櫻的身世我用遺腹子三字匆匆帶過,是因為我覺得不重要。從鬍子大叔那邊知道是什麼身份也是秋櫻好幾歲有記憶的時候了。當時這幫人有私下回去墓地尋找線索,自然發覺死在某個墓碑旁的女人,墓碑是女人的丈夫,而女人是難產亡故,故秋櫻是「遺腹子」沒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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