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二、槴子園

  唐竣以為自己還在夢裡。

  他在夢的盡頭差點跌落不復之地,卻被一名神仙所救。

  回過神,意識到一切都是真實的時候,神仙蹲跪在前方兩米遠處,背對著他,正仔細的拔除墳墓上的雜草。

  雜草不分大小,一律被剷除殆盡。

  「這樣才能給娘安靜舒適的睡覺啊!」她說。

  她說她叫春度,但一進這墓園以後,她卻馬上改口:「以後,你就叫我暖暖,這是我娘給起的名。」

  「暖暖?」

  她笑咪咪地,「對,暖暖,你喊得真好聽,我喜歡你的聲音。」

  饒是他萬花叢中過,面對這句似戲謔卻又十足認真的話語,也不禁泛紅雙耳。

  她買下了他,不讓他為奴,卻讓他成為了她的丈夫。

  他們合力將娘放在板車上,一同拉著來到此處。唐竣不知道墓園究竟有多遠,只知道他們在路上一直絮絮叨叨著。

  「你叫唐竣?」

  「對。」

  「姓唐的都完蛋了,這樣不好吧?」

  「啊?」

  「竣啊,是結束、完畢之意,你不會不懂吧?」

  「不……」他訥訥地,「我娘是說任何事情都希望我能順利完滿的作結。」

  「哦,婆婆大人真有智慧。」她的雙眼又瞇得像兩瓣月亮,笑微微地。

  她似乎常常笑著,第一眼見到的時候,她不發一語,看起來像極了玉作的羅煞,可每當她一笑,唐竣總以為身邊似乎溢滿春意,就像岳母大人給她取的名字一樣,暖暖,暖暖的。

  這麼完美的人物,搞不懂啊……「妳……為什麼要和我、一起?」

  點點頭,春度了然他話裡的意思。「你是要問我為什麼買下你,不讓你當跟班,竟然是要你作我丈夫嗎?」

  居然這麼大膽的回問?「哎……」他輕噫一聲,有些羞赧,但還是不放棄地說:「對。」

  「因為你好看啊!」

  「啊?」唐竣真不知道自己該說什麼了,面對一個樣貌比自己出色不知幾許的人物,對方的誇讚是怎麼一回事啊?他哭笑不得。

  偏偏春度不解其意,以為唐竣不信她的話。「真的、真的,你的樣子沒有半點狐狸味,我很喜歡。」

  「狐狸味?」

  「哦!是說我爹爹,他總是笑得像狐狸一樣。」說這句話的時候,春度臉上沒有半分喜悅。

  他的心一緊,「妳不喜歡嗎?」未竟的話語是:妳不喜歡妳爹嗎?

  這句話似乎戳中春度的心頭,她突然停住不動,望天,臉上失去一切的情緒,呈現一片空白。

  「討厭……」她輕聲地說,「真討厭……」

  「為什麼?」唐竣不知道自己為何渴望知道,明明知道這應該是人家傷心之處,卻又希望聽見,因為唯有瞭解,他才能貼近對方的心。他想關懷她嗎?關心這個第一次見面的女子?察覺到這種心思,他有些意外,卻坦然接受了。

  這想法挺不賴的。

  「……笑得一副奸詐的狐狸樣,明明很聰明的,那麼聰明的人居然把自己最愛的人給弄丟了。」

  她無神的眼睛回視,竟然讓他剎那之間產生被扭曲心肺的難受。

  「這麼笨,連最重要的寶物都守不住。」

  她低頭,瞅著握住車柄的雙手,雙手左右移動,「我不會原諒的……絕對。」

  看著春度,唐竣以為喉中哽咽著黃蓮,苦澀難捱。那一刻,他想將她擁入懷裡,卻不敢。

  是的,他不敢,這麼乾淨的一個人,他即使僥倖獲得陪伴一旁的機會,卻掩不住他過往任性妄為的痕跡。

  「唉呀!」她倏忽急呼一聲,又展開溫暖的和藹神色。「你知道嗎?」

  「什麼?」

  「我爹他啊,當初看我娘貌美如花,卻一臉傻不楞登的盤坐在石頭上,那時候他就打定要拐騙我娘入門。」

  「是、是這樣啊……」一家子行事作風居然都差不多。

  「可是我爹太遜了,還要故意用男女授受不親這招才讓娘親以身相許。」

  聽起來岳母大人心性十分單純可愛啊,唐竣忍不住在腦海中描繪形象。

  「我就厲害多啦!」

  「怎麼說?」

  「你看,我也不用騙人就買了一個丈夫回來,又不必把自己賠出去,不是很厲害嗎?」

  水汪汪的大眼閃爍不已,好像天上的星星啊!唐竣心動的好想採擷。

  「是很厲害。」扭曲嘴角,像苦笑又覺得有趣地笑摻雜,他真不知道自己該笑還是怎地回應。

  「而且,你識字,我這人最懶得讀文寫字,以後你就可以幫我寫信,幫我念文章,對吧?」

  「對。」

  「你會算帳,以後錢都歸你管,我就再也不必出門的同時還得一直盤算自己花費,多好?」

  「嗯。」聽起來是個管家公啊!唐竣差些忍俊不住。

  原來自己的娘子也是這般單純可愛,唐竣的心軟呼起來,或許是春度應答之間輕鬆隨意,讓他也不禁大膽提問:「那,我作你丈夫可以為你作這些事,你作我妻子會有什麼呢?我也厲害嗎?」

  鼓著雙頰,「當然厲害啊!」忝著臉面答話,一點也不羞愧。「你看你不會武功,我可以帶著你飛,讓你行走快速。」

  「嗯。」

  「你不會武功,有我在你身邊,你不用怕壞人欺負你。」

  「沒錯。」

  「我心機深沈,你不用怕別人騙你。」

  一點也不。但唐竣欣然接受春度的自薦,笑顏點頭,意識她繼續。

  「我爹娘長相都是絕色,沒道理我差到哪去,站在你身邊你也有面子。」

  「是。」就是走在一起的時候恐怕會沾惹不少蒼蠅。

  思忖到這點,唐竣有些苦惱,望著左手拿著的帷帽……是不是以後都讓她戴上帽子比較好呢?

  「而且!最重要的一點就是,我爹說我可以幫男人生娃,這你就做不到了吧!」

  唐竣絕倒。



  那些天他們說了那麼多的話,每每想起都是愉悅啊!唐竣回神望向前方。

  暖暖仍在除草,望著兩座並立一起的墳塚,唐竣除了感動還是感動。

  猶記得當時,暖暖指著岳母大人的墓碑,「喏,這是我娘。」又指著板車上說,「那也是我娘。」再指回墳墓一旁的空地,「讓他們當鄰居吧!以後我們就有兩個娘了。」

  是啊!以後他們就有兩個娘了,唐竣忍不住地深深握住暖暖的手,所有感動悲傷感謝情緒都包容其中。

  他不敢開口,他怕一開口暖暖就知道他在哽咽。

  他只好兩手緊緊包覆住暖暖纖細的雙手,傳達著所有。



  暖暖,謝謝、謝謝妳將我們的母親葬在一起。

  是不是所有的路到盡頭都能豁然開朗?這一刻,他不再怨天尤人。



  其實暖暖並不單純。

  融合了爹娘的優點,她怎麼可能完全純良?

  只是面對信任的人,她會給,無論自己表現出來的風貌為何,她相信對方都能接受。

  所以她深沈,她幼稚,她的各種樣貌都不會再隱藏。

  娘,你看到了嗎?我遇上了那個人。

  所以不會再孤單了。



  輕柔地撫摸著娘親的墓碑,摸著摸著,暖暖也離神了。

  還記得娘最常和她說的一句話是:「暖暖,妳什麼時候長大?」

  暖暖不是她的名,幼年不明事理的她還會傻傻糾正:「娘,我是春櫻,不叫暖暖。」

  字正腔圓的反駁,那時她還楞是得意的,自以為很懂事。



  娘沒責備她,臉上沒笑沒怒。

  說起來,很少見著爹娘笑顏。他倆雖然幾乎不笑,但每每瞅著他們相處,總讓她覺得這對夫妻感情很好哇!


  娘雖未笑,臉上依舊面無表情,一雙眼神卻溫暖起來。冰涼纖細的左手摸上她幼時肥嘟嘟的面頰,「暖暖,在娘的心裡妳就是暖暖,旁地什麼也不是,」許是摸上癮了,摸著摸著又將她緊緊抱在懷裡。

  許久,頭上傳來一聲若有似無的輕嘆:「暖暖,我的暖暖……」

  彼時她不懂,在後來十二三歲的年紀,回過頭想也只以為「暖暖」是娘給取的乳名。

  待到二八年華,她才真正明白娘的意思。

  生作冷豔的娘親躺在床褥之間,氣息微弱。

  依然是細細撫摸著她的臉頰,說出來的話卻氣弱尤絲。

  「暖暖、我的暖暖……」

  「妳長大了。」

  幾乎是反射性的,她立馬嚎啕大哭:「娘!我還沒長大!暖暖還沒長大。」所以妳不準走!

  娘的眼神始終溫暖,但這回卻讓她心碎了。

  娘竟然笑了,嘴角微微勾起,輕輕攬住她,說:「春日已來,秋應逝。」


  「花開花謝,天經地義。」


  後來,她才知道,當初娘是想給她取名春暖,爹卻硬是不同意,說是春櫻!

  春櫻也好,春暖也好,都不俗的。

  可為什麼,這些替她取名題字的人最後都離她遠去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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